高校改革和填表教授


陶东风

  编者按:一刀切地把刊物、项目、奖励的级别与工资以及职称晋升直接挂钩的做法,是否有利于健康的学术规范、学术竞争机制的建立?高校有没有必要以刊物或学术奖励、学术项目的行政级别为标准来裁定学术成果的质量?无论如何,高校教师都在忙于"填表",的确叫人啼笑皆非。
  自今年6月14日从美国回到中国内地,立即被各种各样的表格所淹没。美国的朋友发email或打电话问:"你回国以后在干什么?"我的回答一律是:"在填表"。其实,近五年左右的时间中,我一直把相当一部分精力花费在填表上,什么博士点申报表、一级学科申报表、研究基地申报表、重点学科申报表、社会科学基金申报表,如此等等,当然还有每学年度一次的本单位考核聘任表。我有时戏称自己?quot;填表教授",虽然有些夸张,但却是绝对真实的感受。而且我发现不止我一个人在围着表格转,几乎所有我的朋友与同事也都在忙于表格大战。是我喜欢填表么?不是,我是一个最讨厌填表的人,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我的同事与朋友们也都不是表格迷恋者。我们不得不忙于填表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问题出在学术质量的评估方式与评估标准上。到目前为止,全国各高校聘任制的标准大同小异,基本上是一系列量化的科研与教学指标(主要是科研指标,因为教学质量存在相当的弹性,不好量化)。这个堪称精细繁复的标准详细地规定了每年或若干年中特定职称的教师必须在什么级别的刊物发表多少文章、获得多少政府的奖励及获奖等级、得到多少政府资助的科研项目以及项目的级别,等等。达不到规定标准者解聘(至少理论上是这样),超出这个标准者奖励。这个标准也适用于对教师而言性命攸关的职称晋升。有不少学校甚至明文规定:在什么级别的刊物发表文章几篇即可晋升教授,或争取到什么级别的国家项目即可进入工资等级的哪个档次。可谓铁面无私,一点也不含糊。
  已经有许多人撰文痛陈这套量化考核制度的弊端(比如鼓励浮躁、机械地把自然科学的标准用于人文社会科学等),不再重复。但是它的最大的一个弊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揭示,此即:它把对于对教师学术水平的评定完全等同于对于学术刊物、学术奖励以及学术项目的级别的评定,同时更把对于学术刊物、学术项目、学术奖励的评定完全等同于对于刊物/奖励/项目的主办单位的行政级别的评定。具体而言,它把直属中央的刊物看作是国家级刊物或所?quot;权威核心刊物",在这样的刊物发表文章不仅可以获得一千至一万元不等的经济奖励,还可以用作评定职称的最有力依据。而那些在地方性的所?quot;一般刊物"发表的文章则意义甚微或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它把各种学术项目同样分为国家级(又分为"重大"与"一般")、省部级,分别依据不同的级别给予数额不同的配套奖励,同样这也是职称评定的重要依据(有些学校明文规定没有国家级的项目不能评教授或不能进入工资等级中的某级)。如果你的项目既不是国家级的又不是省部级的(比如国外的或民间的),那么对不起,没有配套奖励,也不能用做评职称的依据(哪怕这个项目的效益远远超过国家级的项目);最后,它把学术奖励也依据颁奖者的行政级别,分为国家级、省部级等,并依次给予不同的再奖励。民间的(比如各种学术协会的)奖是不算数的。获得这仲奖励的人,不仅可以获得单位赋予的经济补助,而且在考核评聘、职称晋升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先性。所以,这些学术资源的获取对于一个教师的生存与发展就变得性命攸关,它获得了其他民间性质的学术资源所无法比拟的附加权力。
  这就是目前各个高校教师人事制度改革的基本操作方式--人人都把眼睛盯着如何在中央级别的刊物上发表文章,如何获得国家级别的项目与奖励。问题是:国家的学术资源不是可以随便获得的,也不只是通过纯粹的学术水平获得的。这些奖项有自己的遴选标准与规则,即选题具有强烈的政策导向性与实用功利性。当然,我不是说具有强烈政策导向性与实用功利性的研究项目都没有意义,但是它绝对不能完全等同于学术的标准。我也不认为只有中国这样,其实西方也是如此。真正重要的区别或许在于:在西方国家,存在大量非官方的学术基金与奖励。这些基金与奖励不仅在数量上、而且在学术声望上都不亚于非民间的基金或奖励。学术资源的多元化保证了学者们可以发表一些具有很高的学术质量、有益于社会却未必能够迅速转化为现实的学术成果。
  那么为什么各个高等院校的改革方案都大同小异甚至如出一辙?众所周知,国家对于高校的评估,最主要的是以该校的学位点的层次与数量为标准,一个学校拥有的学位点层次越高(博士学位点高于硕士学位点,一级学科学位点高于二级学科学位点),数量越多,那么该校享有的文化资本就越雄厚,地位就越高,它能够从政府与民间获得的资助以及其他收入也就越多。这就决定了几乎所有高校的领导都把增加或创立学位点作为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而竞争的规则与我们上面说到的各个高校的教师考核聘任的那一套标准几乎如出一辙:同样是关于各种级别的论文、项目、奖励数量的统计,只是量化程度更高、更烦琐而已。各种级别的论文、项目与奖励都有具体的打分标准,而所?quot;评审专家"所做的工作差不多就是按照标准记分、加分而已。
  这样,为了增加学位点,各个高校一方面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与时间进行烦琐的填表工作,更重要的是,为了刺激本校教师在高级别的刊物上发表文章、拿高级别的奖与项目,各高校领导制定各种制度把所有与教师切身利益相关的一切,特别是工资与职称晋升,大大小小的所谓"学术"评估标准紧密结合起来,下发各种各样的表格统计"成果"(实际上就是高级别的论文、项目与奖励的数量)。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高校教师都忙于填表的根本原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来就已经是著名学者的教师为了保住自己的领先地位,不得不更加起劲地把眼睛盯着所谓的"一级刊物"、国家级的项目与奖励,而那些还在为副教授、教授而苦苦挣扎的后来者,更是集中一切精力把在高级别的刊物上发表文章与获得高级别的项目与奖励当作自己的敲门砖。
  不幸的是,在权力过于集中的任何地方都会滋生腐败。果然,集中的学术权力也导致愈演愈烈的学术腐败。许多国家级的刊物、高级别项目与奖励的主持者(包括管理人员与评审专家),自然成了许多高校及其研究人员拉拢收买的对象,他们的隐性收入相当可观(虽然无法具体统计)。这使得高级别的学术机构成为最容易产生腐败(学术与金钱的交换、学术与权力的交换等)的地方。而那些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地在高级别的刊物发表文章或获得高级别的项目与奖励的教师,就立刻成为学校的宠儿,也成为各个学校争夺?quot;人才",他们可以成功地把自己的学术文化资本转化为经济资本与权力资本,名利双收。他们尽管心里可能对于表格大战极为反感,但也根本没有办法摆脱表格的统治,就像孙悟空无法跳出如来佛的掌心一样。对比一下80年代知识分子与学者积极地参与社会公共事务讨论、追求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与批判性的情况,现在的学术精英们大多在忙于填表,忙于把自己的学术资本转化为金钱与权力,忙于买车买别墅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而最为根本的是忙于拉近和增进自己与各种掌?quot;学术权力"的学术机构的关系,因为这是其他一切的前提条件。
我当然不是否定学术研究应该有一套评审机制与标准,否则只能导致大锅饭与平均主义,问题是如何建立以及建立什么样的学术机制与标准。我不想完全否定那些所谓权威核心刊物(国家级刊物)的学术含量,甚至承认它们的总体水平可能的确要超过其他刊物。但问题是,这绝对不意味着这些刊物发表的每一篇文章都一定是优秀的,或绝对高于其他刊物发表的学术文章。而许多没有得到国家级项目的学者,也未必就比那些手拿几个国家项目甚至重大项目的学者水平低。像现在这样一刀切地把刊物或项目、奖励的级别与工资以及职称晋升直接地、死板地挂钩的做法,无异于变相的"学术血统论",根本不利于健康正常的学术规范、学术竞争机制的建立。具体一点说,各个高校完全没有必要根据刊物或学术奖励、学术项目的行政级别来裁定学术成果的质量,更没有必要把它作为进入获得某种奖赏或晋升某种职称的硬性指标(可以作为参考指标),应该推行真正的专家评审制度--最好是匿名评审制度,专家当然更没有必要依据刊物的行政级别定高低,而应该依据自己的眼光作出评定。当然有人可能会说:你怎么保证专家群体的学术眼光与学术良知,他们就不会被收买么?即使是匿名评审制度,能够做到真正保密么?的确,我不敢做这样的保证。但是我相信我们如果不尝试进行真正的专家评审,那么专家评审制度就永远也不能得到培植与健全。学术良知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特定的制度环境中得到发展与完善的,即使是一个没有学术良知的专家,在一个比较健全的学术监督环境中也会变得遵守学术规则,否则无法在学术共同体中生存。我们呼唤着一个健全的学术环境的建立。
稿件来源:《光明日报》